阿宝最后看了一眼渔船的后甲板,攀着风中微颤的绳梯,一步一步,下到接驳舢板。绑在背上的铺盖卷沉沉的,可他懒得解下来,弓着背撑住它,坐下后又伸双臂到后头托着——他在船上这些年所有的家当,可都裹在这里头了。马达轰响起来,震动传遍整条小船,从座板垂直传上了他的身体;还有左右横摇的力,那来自起伏不定的波浪,像孩子们小时候不舍得放他出海的挽留。他略微前倾,放低了身子,任由两股力量在身体里头渐渐平衡了。其实,他
我知道康耀中的故事,是因为去年夏天的一场意外。当时上海接连暴雨,公共生活都停滞了。徐汇区实行蔬菜到户,套着红马甲的志愿者骑着板车,一连派了三个多月。等到街道开放时,居民楼里微呼一声高兴的“喔!”,各地的蔬菜水果又恢复自由流动,我就提着一袋胡柚、一袋橘子,去看望住在五原路上的亲戚。老两口的房子又潮又小,但紧挨着“三毛之父”张乐平的故居,乡下老家来了客人时,总会带去参观张乐平的别墅。 五原路附近寸土
我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读着小说,虚构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都是些老掉牙的、令人感到索然无味的伟大故事。我带上铺盖,把自己锁进窗户朝南的阁楼里(这是房东的储物室)。我的胃很痛、舌头很痛、牙齿也很痛。每天只有在极度疲倦时才睡得着觉。抽空去一趟胡庆余堂,中医建议搬离阁楼,暂时放下书本,在假期找一份踏实的工作。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除了读书没有别的长处。 我托了读书会上认识的朋友帮忙,他们告诉我杭州的比例瓦福
一 头天晚上睡觉前,罗小筐扳着指头数自己的毛病。从头到脚,计有下列病症:150度散光、慢性中耳炎、鼻中隔弯曲、牙龈炎、甲状腺结节、高血脂、肝囊肿、肾结石、前列腺肥大、痔疮、甲沟炎、轻度焦虑……刚好一打。这些病都不致命,却像小砂轮打磨骨肉,难受得要死。 要死了,才40多岁就那么多毛病,他骂道。不过,如今这世道,没点毛病还算个人吗?他安慰自己。赶紧睡吧,养足了精神去接陶小浪。毛病生在皮下,大多数甚
李长蘅从山上走到湖边,一眼望见拴在柳树上的扁舟。舟子是个老汉,正袖着手斜靠钓竿打盹儿。那时候落日壮丽,光芒如金,照在水面上如同泼彩,顷刻之间,四色摇动,变幻无定。李长蘅弃岸登舟,舟子还没有从美梦中醒来。这时候一声惊雷忽地在头顶炸响,盖过了整个杭州城里所有的鞭炮声。随雷声而至的还有一股寒气,舟子被寒气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进湖里,起身时裤裆上夹了两只瘦蟹,挂了一下掉入水里。斗笠和钓竿早已落在舟中,钓
三年了,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想起你。你知不知道,刚分手那阵,我吃不进饭,喝不下水,整宿整宿睡不着,两个月瘦掉十几斤,下颌线都凸显出来。不晓得你是不是这样。我猜你也是这样。不然,你不会在我们分开后,那么歇斯底里地在微信骂我。 那天,在你说讨厌我的时候,在你说怨恨我的时候,在你说想杀死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还有感觉,我们还有戏。但我没有抓住这个机会,这个留下你甚至与你修成正果的机会,反而任由它从手上
检察官林毅峰退休后的第七天,发现时间被调慢了。阳光在书房里缓慢爬行,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像他那些未竟的思绪。整理旧物时,一本棕皮日记本从箱底露出来——2010年度工作日志。他随手翻开,一页略显潦草的字迹撞入眼帘:孙云平失火案,青沿乡云秀村,老农,佝偻,眼神木然。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站在看守所惨白灯光下的身影,穿着过于宽大的囚服,手指不停绞着衣角。当问及是否认罪时,他用力点头,脖颈显出嶙峋的骨
一、游殿 技术万无一失,大脑被安全地分离出身体,它漂浮在浓稠如虫茧的采集剂中,不上传数据,她就仍是个处女。格式化她全身的配件,每小时替换全新的软组织,根据实时变幻的时尚潮流改造她的外貌,莺莺一直在更新,她每小时蜕一次皮,每一天脱胎换骨。苏醒后,她会知道曾有多少位游客前来参展,他们如何观看、把玩、拍卖、评论、朝拜、玷污、亵渎、迷恋、嫉恨、渴望、临摹、解构、研习过她的身体,在她被分解为一次展销会、一
爱情 有一个女孩 那么好心 脸很白 笑容也是白色 像南方的玉兰花 她几次来到梦里 爱我 含着一个红李 在路上和我亲吻 天快亮的时候 她就离开了 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留下名字 她挥了挥手 将面孔也抹去 如今我从梦中醒来 只留下一声“感谢” 不知道她是谁 也不知她是你。 她 她有一头白色卷发 会唱沙翁歌剧 说话时声音挺大 是个肥胖的家庭妇女 她去地下室跳
春社 百兽率舞,猎人在林间呼啸 戏台如巨大的树冠浮在半空 像一个无根的梦 农人在田间劳作如浓云聚拢 他们忙于驯服万物 一切的冒险与寻找 倒置的峰峦在疯狂生长 春天浑圆 青草混和泥土的气味 还有昆虫的气息弥漫在林中 以寂静为邻,以热烈为骨血 我们啜饮彼此 在人世间辨识独一无二的自己 有光,水生龙鳞 潦倒的照壁上有八百年的猛虎 如老人在枯阳下假寐 大门上的铜兽锁繁华而
爱是什么 爱,又在窗外 朝我招手 快来爱呀,这里 有一只正在觅食的斑鸠 也许是一只饥饿的斑鸠 也许是另一只 它在玻璃窗另一边 踱步,独自 座位上有雨水 那个人 后来者 并不知道他是谁 将伞上的水滴甩 到了蓝色座椅上 悄无声息 后来者开始 无法入座 在座位旁 站了一会儿 掏出纸巾 将水滴擦干 入座,同样 悄无声息 铁做的窨井盖子 窨井盖子上 裂了一
抵达日 悉尼机场。巨大引擎带来的震颤,搅碎时差 带来的疲倦。 仿佛一支冰淇淋,接受异域阳光的舔舐 一个来自冬天的人,突然置身盛夏的艳阳。 街道、肤色、语言、食物……一切都是新鲜的 一切靠左的规则,和习惯右倾的身体 格格不入。 一双黑色之眼,仍带着汪大渊时期的好奇 《岛夷志略》的现代版本,混合着旧纸堆 和微信时代的气味 笨拙的舌头,无法描述心态的复杂。直到 欢迎晚宴上,华人侨
恰当的时机,寻找一块石头 观察过后,陷入了沉思 此刻,眼睛退居幕后 一帧帧影像轮换出现、消失 暂留的瞬间融合为新的光影 睁开双眼,炭笔开始勾勾画画 像脚手架包裹住石材 而敲击,需要耐心 胚体的精确至关重要 錾锤凿的交替,缺乏感官的 愉悦。雕琢,更像一道减法 飞扬的粉末飘散开来 线条的节奏、形象的韵味 在尘埃中渐次符合偏好 而泥塑,则是一个相反的过程 不需要一帧帧的回想
很久之前的夏日,我喜欢的女诗人 在芬兰东部的小村庄 默默死去。她曲折的人生 不像一缕春风那样清甜 年轻的灵魂,开满了脆弱的玫瑰 像沉寂后的风暴 可她心里 仍有最美的森林和黄昏 我也写过许多个黄昏 都不是紫色的 它们从我身边走过 带走天空弧形的波纹和翅膀 当我在另一个夏天静坐 台阶上满是星星碎片 马儿驮着紫色蝴蝶 在草地上行走,我知道这里有她 描述过的黄昏 在旧日子
樯的破败,在于它几度风雨 樯的倾覆,在于它 在汹涌时忍住不说 ——千秋万代,仅仅像一个船舱里 冻结的故事 但渔人心中的桅杆 始终高耸。我们则站在退下的 海潮中说话 一大片泥泞,在身后吐纳、击缶 裸露着 经年不朽的肌肤 不时有白鹭 撕扯着唇舌间呼啸的短笛 振翅向上 它们俯瞰眼前停摆的一切: 浩荡。虚空 大雪日这一天 一大早,就有事物 从昏沉的床榻几度割裂 千百种
广教寺菩萨去了哪里?寺里双塔站立着 我们都是虔诚的人,每一步生死路上 都在磕头、跪拜 一路上,多少个朝代都趴下了 唯有这双塔还守着 披挂着敬亭山的雨水…… 作为一个拜谒者,在双塔下坐久了 时间之塔宽恕过谁 青山湖 这是关于光线的另一种传说—— 剖开水面不仅仅是水鸟、船桨 不仅仅是脚步、炊烟 草木入画。你终于读懂了自己薄薄一片 如水花柔软而宁静 你注意到自己身体了吗 正
果园刚刚下过雨 树叶,枝条,泥土都是新的 我去甜水井打水从篱笆墙外 路过,一枝梨花绊住脚 有人正在果树下施肥:蹬铁锹的胶鞋 粗短的小腿,沤了一冬的厩肥 在刚冒头的阳光下散发刺鼻臭味 ——果实是香甜的,将在这臭中酝酿…… 两只蝴蝶不知疲倦:交叠,粘连,追逐 隔着篱笆,一再向愣怔的我暗示些什么 在田野上 蚂蚱,螳螂;蜻蜓,蝴蝶…… 开春到秋后,各种小活物遍布田野 庄稼,野花杂
在红豆村 你或许能采到一颗红豆 采到一颗红豆 就是采到了一朵花的一生—— 一次雷击、一次古人的探赏 一团来自东南的水汽 或者只是一场平庸的腐坏 而红豆则采到了你的指纹 吮吸过那层轻薄的汗液 南国的它,自此 拥有了北方的名字 在红豆村 我没能采到一颗红豆 我只捡到一片空荡的豆荚 形如一双瓮动的唇 那双唇说:欲采红豆 要一颗情人的玲珑之心
无法忍受黑暗 就把整栋房子里的灯全打开 黑暗却毫不犹豫退回我体内 沉积,像砾石 这让我衰老得过快。几乎听见 骨骼里风声的锈蚀 我大声歌唱——直到想起你 那些蜷缩的星星,开始 在体内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守护者 在村口站岗多年的 那根电线杆,倒下了 这根黑瘦的木头,曾是山林里 最挺拔油亮的一棵 现在,它跟村里其他老人一样 完成了一生的劳碌和沉默 然后离开。离开我的童年
夕阳用闪亮的盘扣,绾住 白与黑的间隙。晚风里 有多少万物生长的节奏,等待 你去轻轻敲打,世界隐藏的琴键。 黑天鹅用脚掌悄悄拨动, 柔软的阳陂湖微微颤抖的皮肤。 那金黄的光泽,让夜晚更显诱人。 蒹葭深处,小鸊鷉闪烁的眼神, 捕捉着,水面下潜伏的耐性。 而凡被鹭鸶看中的,果然, 都在慌乱的呼吸里失去了方寸。 回归一株稻子 在这片试验田上, 稻子有着难以想象的丰盛。 一万种颗
枯枝 在石头屋顶上 低垂向古老的檐角 影子 如一群黑鸟 攀附在荒芜的白墙 细风 摩挲着游荡 灌满了空洞的衣裳 头顶 从万籁俱寂中 迸裂出银色的冻疮 美人 理想的交谈者 流动的绘画 你欠身逗留在阴影里 紧闭双唇 彼处涌来潮汐的声音 雨后每一条街道成为我曾经居住的岛 急逝的光线里生长出不可捉摸的花 我怎样告知你风、火把 以及果实成熟的凝厚香气 出土于夜色的雕
一方面,我们生活在历史的碎片、文化的碎片乃至语句的碎片之中;另一方面,许多首诗不断构成新的词,新的句子,新的生活和可能。“在现实和现实之间有无数的未来”,里尔克这久远的声音既是陈述、期许,也是追问。 一 1. 《说文解字》:“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 《周易·说卦传》“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神有多重的意指。诗歌是神学,也是人学,世俗学,语言学。词的政治,词的日常生活。神所到之处,
海南岛异树很多,露兜树就是其中之一。它头披剑叶如长发,不时还露出菠萝状的果实,所以又名野菠萝;更为奇特的是它的根须,因为生长于礁石、海岸的缘故,竟常年裸露在空气中自成一景。 如果在多云天向下俯视琼海市博鳌镇,你会发现,大地上竟然也有一棵巨大的露兜树,白云海浪犹如风中的长叶,礁石、轮船像晃动的果实,复杂的根须同样奇特——由万泉河、九曲江、龙滚河以及它们无数的支流构成;和其他露兜树不同的是,这组根须
1925年的雪灾 1925年2月4日,正月十二,立春。云层被冻住了,天压得很低很阴沉。北风昨夜刮起,还在刮,风卷起草屑四处飞。风是一头就地打滚的刺猬,刺毛扎在人身上,难以拔出来。路面都被风吹白了,河皱巴巴,皱起一层层皮鳞。小雨很有耐心地滴下来,雨滴坚硬。村人在厅堂烤着炭火,望着苍苍莽莽的旷野,暗自嘀咕:立春了,也不见太阳,风还是冬风,这个天气也太怪了。 呼呼呼,风在嘶吼,如一群饥饿的猴子。
天下四渎,皆为洪流巨川。谓之大江者,即长江,大河即黄河,大济即济水,大淮,就是我故乡的淮河了。其源在桐柏山,顺流而下,由于落差大,整个淮河上游,水流清澈而湍急,放眼两岸,丘陵、田畈、山林、湖泽、平野、沙湾,群峦叠翠,水土丰美,大鱼在淮,淮鸟于飞,真个是天然人居的好地方。古谚和歌谣从久远山水间传来: 江淮熟,天下足。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 天下无江淮不能以足用,江淮无天下自可以为国。 一
范裁缝 范裁缝的裁缝铺很小,只有一间门面,开在三河镇东门桥堍南货店的东隔壁。 裁缝铺临街的店面朝北,屋背后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铺着沿山石宕的青石板,常年种着些花花草草。 院子的西南角上有口水井,井口不大,围着方方的石井栏。井边长着一株高高的香椿树。每到夏日的傍晚,范裁缝就用木吊桶打上来清凉凉的井水,泼去青石板上那层黏乎乎的暑热。然后,搬出一张小桌子和两把小矮凳,与范婶面对面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1 月光如水,洒在山间的一条小溪上,水面泛起银色的波纹。八岁的大兔光着脚丫站在月亮湾的浅水区,溪水清凉,漫过他的小腿肚。父亲在不远处向他招手:“大兔,快过来,爸爸教你游泳。” 那是1995年的夏天,大兔记得特别清楚。父亲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小肚子,像一块晒暖的鹅卵石承住他全部的重量。父亲说:“别怕水。你越怕,它越欺负你。身体放松,水自己就会把你托起来。”这句话,后来在无数个人生呛水的瞬间,浮
南美笔记本:魔幻与现实的温柔对撞 我踏上这片魔幻现实主义大陆,印象中南美这片土地总是闪现着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开篇“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的既视感。我登上了里约热内卢的耶稣山,在伊瓜苏瀑布的栈道上留下脚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玩转博卡区的足球和探戈文化。我去了世界的尽头火地岛上的乌斯怀亚,从那里启航去了南极。我从南极飞回南美大陆陆地的最南端蓬塔阿雷纳斯。
1 阿凤进村那天,比过年还热闹。 她跟在三缸身后,深眼窝,高鼻梁,一头卷发像刚拆了的麻绳,皮肤是晒透的茶叶色。老腔正蹲在门口喝早酒,眯着眼看了半天,扭头朝小吃店喊,快来看!三缸领了个外国人回来! 外婆擦着手出来,笑了,啊唷,真的是外国人啊。 阿凤怯生生地躲到三缸背后。三缸把肩上扛的行李一放,嗓门震得屋檐灰都往下掉,看什么看!没见过讨老婆啊!阿凤,叫人! 阿凤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吐
(一) 乍暖还寒的春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日又一日的春雨。午后饭饱神虚,怀谷顺手操起手边一本小说看起来,在暖风机的轰轰热气中睡了过去。 恍恍惚惚地,他又走到那个村屋前,他对祖居并无太多感情,可这个房子却很喜欢,尤其是门口各式各样的花常年开着,就算到梦里,一看这门口的花,大抵就知道到了什么季节。 走入石头垒起的矮院中,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好似老巫婆嘶哑的门铃。昏暗的堂屋内,一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