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母亲那日,清晨,进了玄关,她自鞋柜上重重堆积的杂物之中,挑出一张相框来,擦得光洁如新,方才踏进拖鞋,去唤孩子。 她唤孩子,便是孩子,无名无姓,她不肯承认孩子爷爷取的名字。总是大宝先响应,卧室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之后,地板砰砰两声响,母亲知道是床上的人将她放到地上,打开门,孩子先疾走两步,立刻发觉对于独立使用一双后肢的生疏,便干脆扑到地上,咕咚一声,照旧四足并用,眨眼爬到客厅。她满头褐黄疏落
一 朱琦依然记得明芳年轻时喝酒的样子。院子里吵吵嚷嚷摆了十桌,男人坐在暖烘烘的太阳下,争相发表对国际局势的看法,脸上反射着阳光金色的细小颗粒;女人将桌子挪进屋檐投下的阴影,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笑,偶尔有一两声孩子嘹亮的啼哭。明芳本来坐在阴凉里,男人喝酒喝到一半,拉扯完台海局势和美国出兵伊拉克的阴谋,咂摸着还是少了点什么味儿,明芳的表叔便乜着眼睛喊:“明芳,今天哪股风吹歪了?你居然不来了。”明芳翘着
一 村庄的喇叭一遍遍地喊着“有事少串门,无事不串门”。山外的喧嚣此起彼伏,但带给梅溪村的影响也仅限于此。村里的人照样下地的下地,出工的出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唯一感到变化的大概只有我,得知整个梅溪镇只进不出的消息,我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块木板,终于抬出水面呼吸到久违的空气。 我被迫“困”在了梅溪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封控后的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天亮。入住苟且居以来,我第一次听见窗外此起彼
团史馆在靠营区后墙的西北角。相比较东面整整齐齐排着的一营二营三营,馆的位置在营房里属于较偏的,前面只有空荡荡的训练大操场。这偏僻场所却是黄秀英最爱去的地方,每次来部队,她都要来驻足。她的女儿王西西也是,不坐诊不开会不政治学习时会去,逢八一、十一,还有团庆这样的大日子,来了很多军地政要,大理石台阶上铺了气派的红地毯,门两边摆满挂了红绸条的花篮,平时紧闭的黄铜包边、纯铜扣手的紫红实木大门隆重大开,娘俩
新罗也在上海?我想说,这是真的?可是不是真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离婚都有十年了。 也是,你看我们都快七八年没见过面了。陆陆说。 她还是头发黑亮,大衣里配一条淡蓝的夏季蛋糕裙,袅袅婷婷,一副少女模样,尽管她说前些年因为免疫系统出了毛病,吃激素药吃到重了四十斤,脸大到没法见人。我想象不出她那时候的样子。不过我到上海没多久也做过一个手术,知道那种大变样带来的心理负荷,现在算是恢复过来了,也还是不大
“又让那畜生溜掉了!”宽哥嘻嘻笑道。 这都第几次了,阿步心里计较——果真就成了魔? 他们照例坐在小卖部门口水泥地上。西天红彤彤一片,浓墨重彩,满世界便笼罩了一层老电影般的黄色滤镜。十来只高耸的烟囱和涂满虚假蓝天白云的粗壮凉水塔持续喷吐着白烟。小方桌上落了薄薄的一点灰,梅姐隔几分钟就用抹布擦一遍。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兴致。紫苏爆炒螺蛳,红烧猪肝,煎石斑鱼,配上红的绿的辣椒,葱姜蒜香味扑鼻。或许在这
四岁那个炎热的夏天,姜小米在房梁上窥见一只体形硕大的黑色狐狸。她当时正摇着蒲扇上楼,二楼没有亮灯,她懒洋洋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翡翠色的眼睛。借着雕花窗口筛进来的惨白月光,姜小米仔细辨认着那个生物的轮廓。尖峭的鼻吻,高高弓起的脊梁骨,尾巴在身后摇成麻花的形状。它也在观察着姜小米。 姜小米噔噔噔噔跑下楼,叫来她的哥哥姜小炎。那时的姜小炎尚对她的妹妹言听计从,宠爱有加。他走在姜小米的前面,手里
自从晓哥托人情,走关系,好不容易搞到购车票,买下那辆心仪已久的上海“凤凰”牌26 寸自行车后,好像他拥有了整个县街。“凤凰”飞处,车轮滚过,似是他跑马圈地赢得的自家领地。时隔多年,我仍能回想起年轻的晓哥骑着那辆比他还要年轻的“凤凰”,来如一阵风,去似一团火,风风火火地穿梭于街头巷尾的场景。他当年洒脱来去,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形象,犹如《烈火金钢》里的八路军侦察英雄“神龙小飞侠”肖飞。 那时,多数人尚
1993年,初秋。西风吹来,乌桕等待红叶,稻穗开始低头,我抛离田野生活独自去南方。 那是农历九月末一个寻常日子,似乎与无数逝去的日子没什么两样。日光照例在清晨越过东边那道山脊,投射在屋场上。鸟雀们照例像往常每个晴好天气一样,在路口老樟树上啁啾不已。门前的溪水,照例一脉清流潺潺而过。对我来说,这一天却与从前不同,仿佛这一天的所有时间,都潜藏着改变一切的力量。这股力量,要到许多年后,当我在另一片土地
一、摄影是什么 一个动人的答案来自电影《廊桥遗梦》。那些年,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心里期待有一天像电影里的摄影师罗伯特·金凯德那样,手拿照相机,四处游荡,既可以赚到生活费,又能遇上钟情一生的女人。准确地说,我二十岁左右时,同龄人都在学校,自己却忽然到了社会上。一开始,时间过得飞快,后来每天的时间约积越多,多到自己像一个无处挥霍的“财主”似的。这时,我心里对学校里的同学,既有嫉妒,也有羡慕,于是就带
那是一块褐色的石头。 多年河水冲刷后,它表面平滑,质地坚硬。1935年,一个姓刘的农民看中了它,把它搬回家,当凳子用。 40年过去了。1974年,几个考古队员闻讯找上门来,石头上凿刻的文字令他们惊喜。两行篆书,状如蝌蚪,几十年人来人往,谁也不认识,谁也没在意。 经学者李学勤考订,两行文字释读为:“监罟尤臣公乘得守丘其旧将曼敢谒后尗贤者。”监是管理,罟是渔网;监罟,就是管理渔业。尤臣即罪臣。公
我今天无法 我今天无法全然集中精神。 读了一些短诗。 我还没有从炙热的泥潭中 掏出我的心脏 挂在雨后的树枝上透透气。 我只是在雨中, 说很长的留言,给你。 我只是读,一些威廉斯的短诗。 它的很多诗都在反对他自身的 观念,而非全然没有观念。 但是,我在今天却只适合读他, 而完全读不了别的诗, 因为我必须在清丽的语言中 短暂的休息一下。 诗歌 诗歌, 在月亮的语言上
在为袁永苹诗集《心灵之火的日常》作的“代序”中,张曙光评道:“袁永苹的诗大都是用所谓的叙事手法写成。”①紧接着,他开始为叙事遭受的非议辩护,这里牵涉几桩“九十年代诗歌”公案,复杂,缠绕,在此不表;但叙事手法之为当代诗的一种修辞潮流,所引发的某些批评却值得重视。其中,有种批评指向了文体的边界问题,批判了那些经由叙事将诗写成小说断片的现象。也就是说,倘若文本最终呈现为小说情节的概况或类似微型小说的短章
夏天中午,太阳辣的时候,两边的楼房都退到阴影中。街面少有行人,闪闪发光。大家都在铺子深处昏昏欲睡。三一教堂对面的花园里躺着几个人,各自打自己的呼噜。一只公鸡在谁家的院子里唱了一段滇剧。几只狗商量了一下,决定约着走去街心睡个午觉,就走过去一一躺下。三个少年趁机在电影院门口的那一段玩麻子球。另外三个小姑娘则在一旁跳橡筋舞。滚铁环的小分队也过来了,他们轱辘轱辘一人滚着一个,从坡头往下滚去。有个少年技
卡瓦菲斯(1863—1933),希腊诗人。出生于埃及亚历山大的一个富裕的希腊家庭,父亲早逝导致家道中落。少年时期随母亲生活在英国,后迁居君士坦丁堡,在此期间,他对拜占庭和希腊历史产生浓厚的兴趣,并开始了他最初的诗歌创作。他长期在亚历山大水利局任职直至退休,同时坚持诗歌创作。他从不主动刊印诗集,只把作品寄给朋友们鉴赏,偶尔发表作品。他的诗歌融合希腊雅语与俗语,语言风格简约而纯粹,常取材于历史
先锋文学精神与艺术的元素已经渗透到现今的文学之中,遁形于无迹,但却又成为文学的骨血 傅小平:刚刚过去的2025 年,是先锋文学肇始四十周年。自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以刘索拉、徐星、马原、余华、苏童、格非、孙甘露等为代表的一批年轻作家,披坚执锐,在中国文坛掀起了一股“先锋文学”的浪潮。回望先锋文学四十年,首先可以探讨的是,先锋文学作为一个世界性的文学潮流,当它被用来指称中国当代文学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