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有子他爹死了,死在了他家的房梁上。 他爹死之前,小有子妈已经离开了家,她去了哪里,小有子不知道。没有看住他妈,小有子并不后悔,他说,我妈就像一只落蛋的鸡,不知道去哪里抱窝了,不管咋地,她都能活着。可是他爹不一样,他爹寻的是一条死路。 小有子妈走后,小有子他爹一夜没合眼,早上起来,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他说,小有子,打今儿起,爹要练习走路。小有子像听天书,他扶着他爹蹭到炕沿上,
1 天渐渐晚了,长岭大剧院门口的灯亮了,那里早已坐满蹭戏的人。扎着红绸的节目牌上贴一张大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长岭大剧院今日特别节目,小牡丹反串李翠山,李大美空中筋斗云。 这一年,小牡丹的场子多了起来,有看客们指名要看小牡丹,小牡丹唱的都是老戏码,按说这些老戏,早没人爱听了,可有人说,可能荤段子看腻味了,想听你正正经经唱戏。小牡丹听了,白眼一翻,鼻子一哼,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他早就
一 夜黑,天黑,地也黑。罗木拖抬起脚,却不敢踩下。虽然天空里有几颗星,米粒般忽闪忽灭。但那光亮,高,远,对缩在大山皱褶里的马腹村来说,没用。罗木拖捶了捶腿,点亮马灯,提着竹篮,佝偻着背,摸进厩棚。赤焰见他来,竖起耳朵,右前蹄轻轻点了点地,算是和他打招呼。 赤焰是他养了多年的一匹马,枣红,火一样热烈。 马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赤焰的皮毛显得更亮。它抽了抽鼻子。 “别急,老伙计
一出站台,倪静就见父亲在接站的人群中冲自己招手。 爸!倪静喊了一声,快步奔向父亲。 路上累了吧?父亲上前接过行李箱。 还好。倪静勉强一笑。 暑气正烈,汗水沿着父亲黏糊糊的灰色发梢往下淌。 倪静急忙打开遮阳伞。 我不怕晒的,你顾着自己就好! 父女俩一前一后赶往停车场。入口处右边车位有辆黑色别克的发动机在轰鸣,细心的父亲预先打开了车载空调。 接到你电话
细 雨 你来了,古诗中的细雨 你醉倒在室内 也瓢泼在窗外 你沿着空地的漩涡汇聚 你住进掩面的凉亭 你简朴而畅快 你是烟雨我看不见 你隐去了鸟鸣 你绘下的人 此刻在推一扇门 望你不如听你 我把你还给古诗 还给空无一人的传诵 还给我背对的窗子 桃花未开,它若开了 我把它还给你 还至那无用的小巷尽头 堆满了落叶 你也淋湿了它们 阴 天 我必须和房间里的雨妥协
乡政府东侧围墙上写什么标语好,我脑子里的念头绕来绕去。 小梅远远地喊我姐姐。她的声音很嫩,一张嘴,青春的声音蓬勃而出。 我是金溪县文化局剧目室创作员,来菱湖乡挂职副乡长。全县这次下乡挂职的十二人中,只有两个女的。另一个创作员何岸向我表示祝贺,说我下去镀镀金,上来肯定被提拔重用。他自叹这辈子没出息,写到两脚一蹬也只能原地转圈圈。我拿什么回答他呢?我觉得他的话里掺和着酸和怨,味道不太正。
一 现实中还真有年轻人做得到,他们不宣泄也不对抗,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子,不走亲戚甚至不想工作,静静地摒弃过去人类社会所热衷的,直接就把自己给屏蔽了。陆驾与程临很清楚,即便挤破头他俩也做不到,就十几年的时差,应对世界的姿态已有令人咋舌的天壤之别。 陆驾在置身杉源枷榔里大山吊瀑漈崖居的凌晨,他知道人工智能、数字经济所引领的颠覆过去认知的变革时代来了,谁也阻挡不了。相反天光与林地交汇的昏暗,让
在羊群搬进山里之前,应仁就不和耿跟在一个被窝里睡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自打结婚以来,二十多年了,他们总是盖一条被子,相拥而眠。除非应仁外出,不在身边,耿跟就一夜都睡不安生。“我咋这么个人,你不在身边,就像缺了个啥,心慌得睡不着嘛。”这是应仁回来后,躺在一个被窝里,两个人絮叨时耿跟给应仁说的。“我也是。”应仁说。两个人搂在一起,再说些别的,夜深了,才相互转过身,背贴背安然睡去。 羊圈是前几年
蒿 子 有一年夏天回老家,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行至马壕畔一急弯处,车灯偶然扫到路边郁郁葱葱的野草。我知道,它们绝大多数都是蒿子。只是其中有几株要明显高于其他,且姿态挺拔,气宇轩昂。我心里想,啥时候栽的松树,都长这么高了。第二天早上,专门到马壕畔想一看究竟,原来那不是什么小松树,而是臭蒿。 臭蒿一般长在水肥积聚的山圪崂里,因为臭嘛,一般情况下,少有人打扰,也少有羊打扰,它们差不多能长到一人
1 女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穿过黄昏,往镇子外的野地走去的,我不知道。 野地中有一处平坦的小山坡,稀稀落落立着几根树,最高处是一幢被人遗弃的白色小房子,我是很久后才知道她总去那幢白色荒屋发呆。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野地,镇子里的风到了这里自然就流露了本性,像头狂乱的野马四处奔窜,所以那几根树都长不大似的,枝干枯瘦,每年必来的几场大风从山坡上刮过,它们就被吹打得弯向一边。 我不知道那片山坡曾
展 劲 展劲,即是使力。使力有主动使力,有被动使力。 展劲属主动使力,这个好,谁又愿意主动使力。力气是个怪东西,今天使了明天还在,明天使了后天还在,可就有人不大愿意主动使力,毕竟费了力,身体是要难受的。比如,掰苞谷,那么大的苞谷地,那么多的苞谷棒子,关键是汗水也多,使着力气干一个早上,那身上不难受才怪。比如割稻子,那么宽的田,那么多的稻子,不使着力气干,稻子烂在田里,白米饭就没了,没了
秦岭以北的夏天一向不大干净,倒不是有风沙,实在是那太阳太毒辣了些,见天都隔着大楼的茶色玻璃求拜,风都是滚热的。按理说这样的天气,该潜在阴影里,但人都在日子里刨活,遇上点事儿,只得披着外套罩着伞,急匆匆地逃窜。 自打搬到鱼化寨旁边,我妈便像是泥鳅入了塘,拎着我从超市抽奖得来的绿色大熊猫针织袋晃荡了三圈儿,这周遭的市价就连同房价都斩了半,着实是件顶厉害的本领。我懦懦站在我妈身后,招呼是不敢打的,
藤 椅 抚摸藤椅的扶手:那曾经柔韧葱绿的藤条 长势凶猛,明明是植物,却带着 动物的桀骜和血性 ……他深深低下头。藤椅承托着 他日渐衰老的身躯 他肩膀下沉,塌缩,眉目低垂 后来藤条被砍断,被度量和修剪,被依据图样 编制成一把椅子。他向后靠去,深陷于藤椅 藤椅不堪重负,而此时他胸中的山水早已枯萎 他艰难起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回屋里 藤椅还留在院中,像一具被风干的骨骸 被暮色渐
补天记 记忆中,母亲总是一次次地补天 一次次用山间的蒿草,苫住 阴雨绵绵的秋天 后来是用大石板遮盖,周围拥上黄土 再或者用油布纸、穿破的棉袄 一层又一层地缝补老屋 千疮百孔的屋顶 秋天多雨的时候,瘦弱的母亲 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一块补丁 缝补住我阴雨绵绵的童年 这让我想起书本里,那个炼石补天的人 应该也是满身泥巴,仰面撑起漏雨的天空 她也有一块无用的石头,落在人间 像我一样
雾 歌 我喜欢这天赐之物 它让每个人,都变成一株喜水植物 浑身挂满小水珠。一旦走动 就会像驼铃,叮叮咚咚,唱起来 逆着风声 洪武年间的驼队,正经过河州茶马司 它们还将辞别戈壁、荒漠 在西域卸下茶叶 再往中原牵来战马 ——战马其实也是喜水植物 在松鸣岩 秋风先落到我身上,然后才是松鸣岩 好像无意之间,我替松鸣岩挡住了凋零 可松涛阵阵,将要从何处听取 还是,我本身就是秋风
栾树下 栾树喷出的红色火焰,像一场意外 那些繁盛的春日,云的心事 被风轻轻推送 我们路过彼此,树影婆娑 但只是作为一棵树伫立在道旁 茫茫风雪,忽略掉惊鸿一瞥 谁会为一场没有结果的爱去铺设前奏 街道没有拐角,瞳孔里放映的都是日常 十年或者更久 一棵树的名字才被记住 秋天,是时候握一握手了 我一直都在 爱你,也并非虚构 被祝福的人 新年将至 朋友带来一盆盛开的水仙花
新 梢 我已经想不起 这棵树之前的样子 树冠如何地枝繁叶茂 枝梢如何扭曲成弓 此刻,我的眼前出现的这片空旷 是这棵树腾出的 被另一些苍老的树环围 但不闭塞,因此这个空间 刚好容纳我对一棵树的假设 如果它还活着 应该也是一树繁花了,并且可以 熬过这旷日持久的干旱 它确实也还活着 只是枝干从树的行列中退了出去 根依然向着地底探索 那老根应该不知道地面上发生的事 不然,
在桔梗菜和青芽菜喜悦的笑脸中 你是否见过这样的田畴 那时,从南流江畔的丘陵下来 微风吹散河汊飘浮的水汽 穿过稻田和蔗田的一个人 看清少年时代飞来一群白鹭 你是否见过那样的一群白鹭 在夏天傍晚,默默伫立田畴里 我踩着薄雾走向余晖的河滩 谁隐身于尘世去寻求一种安慰 但愿自己无牵无挂重返乡间 唯内心的孤独与欢欣各不相同 赏萤火 在云开大山的乡间,夜晚 从山脚溪边到山顶草甸
车在行进,母亲在后座上 像她平时进城坐在公交车靠窗边 可以观赏沿途来往的风景 发动机在轰鸣,路过的村庄炊烟直立 夕阳渐行渐远,多么美丽 母亲就这样在车后座看日落 她一辈子都没有如此从容观赏过日落 落下一点,再落下一点 像她干活时 落日在肩头上落下一点又一点 我的呼喊一声紧似一声 路过大桥,我们往河水撒下硬币 激起的水花在夕光中闪耀 喧哗的河水荡着古离别的歌谣 这是母亲最
夕光在树叶上跳跃 视线越过树梢 树林之上,归鸟盘旋 宛如一滴滴 悬浮的黑雨点 虫鸣抱紧大地的乐器 弹奏一天中 最辉煌的音部。此刻 光明和黑暗,仿佛 只有一步之遥 微风中的草木 仍固执地 运送芬芳气息 树林暗沉的面庞 在升起的月亮下,重新 明亮,清晰 露珠,悄悄爬上叶片 暗结珠胎 泄露了时间的秘密 冬日暗语 风拽了拽树木的衣襟 黄叶与鸟鸣簌簌落下 时光中裸
我们酒后走走停停,偶尔 在一块石墩上 喘粗气,说模糊不清的话,给各自听 低矮的房屋像 坏咖啡的苦味。悲伤 突然像钉子,让你痛哭起来 你流了大把的泪,而那些 来来往往的心事 在闪烁的红绿灯下面,川流不息 我们不再为了回家而走路 我们的话题 像丛林里飞腾跳跃的猴子 大雾弥漫,悲痛与快乐,因为时间 而蒙上了一层陈旧的真实 在戈壁上看火车 是玄武岩,还是别的什么岩石 上面有
要吞下山河 饮下星辰,让 蜜的利剑封喉 当我终于 赤身裸体,紧贴 大地 无数个我,飞升而起 只有一个 借草木,留于大地 洋芋花开 我们在种洋芋 父亲挖坑 母亲和我点洋芋种子 土层新鲜松软 父母的大脚印和我的小脚印 重叠堆积在一起 洋芋花开了,细碎的花 在风中摇曳 像一家人抱团在风中取暖 洋芋收了,洋芋入窖了 洋芋在饭桌上冒着热气 就像种它时的 春风拂面
枝条,因爱之约 挑起杏花的轻与重 浪漫和决绝 斜风带雨 杏花带着一个村庄的记忆 共赴先明峡盛大的蝶宴 裹粉红头巾劳作的妹子 是枝头独放的那一朵 时光镌刻的皱纹里 有泥土的香,一点点渗出来 一场杏花雨 打湿矮下去的坟茔 拨开雨帘 老阿姑背柴火消弭于 我的视线 就如同杏花对枝头 诀别的泪雨 土城牧场 远山有雪 香柴,冬青,鞭麻倒映在银碗里 白牦牛云一样飘过牧场
也许我该说出白昼的语言 免于阴影 也许我该使用锯齿状的词语 每一次使用都精确地触发身体的痛点 反复练习词与心的 拉锯战 锯开声音的栅栏 锯掉被月光青睐的幻觉 锯掉双眼 它有剥光你的轻罪 锯掉耳朵 它有从碎片性质的圣言里 拼凑完整救赎谱系的企图 锯掉心 它总是在一刹那生出不可数的 杂念 至美的存在 感受你至美的存在,我的心净如飞蓬 每一个孔洞都是饱满的你 符号是
仍有几条路可以选择 它们分别指向石楠、构树 与巴筋草径 冰雪已是记忆中的事了 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一些鞭子有冰雪疼痛的痕迹 有人从南方归来,身世不祥 水面上鸟雀多了起来 雨水是必备的干粮 在麦地返青拔节的路上 在你重新选择充沛的时间里 当小径被一个人的影子折叠 四月会隐匿它悲伤的部分 春日辞 春日自有汹涌之意敲响耳鼓 破冰声、拔节声、鸣啼声 有各自的形态 昨夜我们
你伐尽整片森林的月光 顺着年轮搭建通天塔 我数着木纹里的叮咛 却始终悬在半空 你说星辰会落成阶梯 却忘了恐高症患者 连月光都会烫手 现在那些未攀爬的脚印 正在云层里破土 长成我们之间 永不枯萎的悬崖 银河解冻 风在窗棂练习情书草稿 思念是荷尖顶破淤泥的痛 我们之间横亘着 银河解冻的声音 未眠的岂止钟摆 整座城市的遗憾都在翻涌 怕风泄露心跳的波长 又怕风停时
空落落的院子,我已经很久 没有意气风发地走出一道门 一个人走在路上,听着身体里 三十岁的动静,爱情 已经从光线中,躲进了树影里 无论从哪个方向穿过,茫茫田野 都会在你身后合上 想到村子里的路 会背着晚归的人回家 我把身体往衣服里缩一缩 天说黑就黑,一群羊 浩浩荡荡回到了圈里 一个人的早晨 阳光 把一个房间 分成明亮和暗淡两部分 把一个人 分成身体和影子两部分 天
小时候,没电的日子里 如豆的煤油灯燃亮了黑夜 我在灯下写字 母亲在灯下纳鞋底、补衣服 一盏灯,照我 也照母亲 墨汁浇透的夜 包围了我归家的路 路忽高忽低,心忽高忽低 正独自踯躅 前方出现了一盏灯,走近了 年迈的父亲提着马灯 在路边等我 如今,父母已故去 油灯也落满灰尘 没有了亲人的灯光 我只能在暗夜里,踽踽前行 雨中即景 开满鲜花的小路呢 游人如织的湿地呢
它们聚在一起 交头接耳 然而 在水里转来转去的 分明是 爱、信任、依赖、友谊…… 她知道她现在很无聊—— 在用人间的思维 包裹一群水中之物 雪 入冬时,无雪时想雪 它耀眼 干净得一尘不染 却懂得为世间遮羞 它轻灵 落地无声,却又深入万物 它认识前世的自己 一入水 就了无踪迹 湘 江 湘江的水很清 路旁的樟树 像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人 又像一个超越时空的人
风和草原的汉子 总会越活越矮 越活越成了古铜之色泽 驼背上的长枪 刀口上的冷霜 花朵开成边地的 甜言蜜语 只有路边的格桑 是草原上带粉的伤口 沙子给伤口撒盐 我,这结痂的盐晶 游走在天边 黄羊一路奔跑 一路将雄鹰的书笺及密令 用蹄花,一朵一朵 刻印在沙地之上 倾 听 沿着河堤倾斜的沟垅 我愿将一束细密芦管 塞满橘色黄昏 只为清明的一抹晨光 铺成最美的风景
我还是像候鸟一样归来 盛装归来 我有亲人,有恋人 我的巢窠正在打开 四周有光 我喜欢这种感觉,也许我从不 认为我逃避了一场 微醺的花事 我在雨后归来。捡起锄 种下一畦鸢尾花 我不想再离去。因为所有的季节 太远 所有的过往都有沼泽 多好的一个镇子 我看见整个陇右山系 在白云与湛蓝的空隙里 托出一个刚出生的小镇 山水在一场平淡的相逢里 甘愿做一滴早晨的朝露 那些鸟
1 旅游胃先行。在武威,有一种美食叫“三套车”,即一碗行面,一盘卤肉,一杯茯茶。 前些日子,我让工作室的学员朋友进行同题创意,通过各种渠道各种方式各种业态展示凉州“三套车”背后的精神意向。 几位学员给我提供了AI智能创作的文本。看着那些文本,我总感觉,不论是Deepseek,还是豆包,还是其他的AI,这些硅基生命的背后,总是闪烁着一双狡黠而不失智慧的眼,它正望着我。 我不知